高考出分那天,我查到考了698分。
可刚推开家门,妈妈就递给我一张回南方的绿皮火车票。
硬座,三十二个小时。
“我要陪妹妹参加赛车展,爸爸要带弟弟看演唱会。”
“你放假正好有时间,就回乡下替我们给爷爷扫扫墓。”
爸爸接过话:
“志愿也在那边填了吧。”
“南方好学校不少,挑个离家近的,往后照应起来也方便。”
我想告诉他们我考得不错。
刚张开嘴,妹妹就举着平板挤到我们中间。
“妈妈,你快看!这个车手也会来!”
妈妈立刻俯下身,笑着听她介绍。
我看向爸爸,他已经牵起弟弟的手:
“爸爸帮你挑衣服,第一次去看演唱会,得打扮帅气点。”
手机屏幕上698的数字还亮着,却没有一个人在意。
从小时候起,妹妹可以调皮,弟弟可以撒娇。
而我无论做得多好,都只会被一句“你一向懂事”带过。
我突然想起爷爷曾经想带我去的北方。
那里有一个说法:
天亮时捧一把河水洗脸,旧日子的苦便留下,人可以重新上路。
我打开手机,把车票从南下换成了北上。
既然要重新开始,我选择离家四千六百公里。
......
“妈,那个火车票......我什么时候出发?”
话刚出口,我就后悔了。
妈妈头都没抬,蹲在妹妹旁边划着平板上的赛车手名单。
“票上写了时间你自己看。”
妹妹叫陆晚星,十四岁,嘴巴比脑子快。
她歪过头瞥我一眼:“哥你还在啊?我还以为你出门了呢。”
“他又没长翅膀。”爸爸从弟弟房间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拿着一条领带,“
星野,你转个圈让爸爸看看。”
弟弟叫
陆星野,十二岁,穿着一套新买的定制小西装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。
西装下摆扬起来,衣扣上的金属光泽打在天花板上。
“好看吗?爸爸我觉得领口有点紧。”
“回头拿去改。”爸爸走过来帮他整理衣领,目光很专注,像在完成一件精密工程。
我站在玄关,手里还捏着书包带子。
698分。
全省排名还没出,但班主任在群里说过,这个分数可以够到任何一所学校。
我在回来的路上打了四遍腹稿,想好了怎么开口。
先说分数,再说排名预估,最后提一句想报北方的学校。
可是从进门到现在,没有一个人问我考了多少。
妈妈叫沈岚,四十五岁,做工程监理,常年在外地跑。
她对妹妹有一种近乎崇拜的热情,觉得女儿像自己年轻时候。
妹妹说想去看赛车展,第二天机票就订好了。
弟弟说想去看演唱会,爸爸当晚就抢到了前排。
我说想报北方的大学。
没有人听到这句话,因为我还没说出口。
“妈。”
我又叫了一声。
这次她听见了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嗯?”
“我考了六百九十八。”
客厅安静了大概两秒。
妹妹率先打破沉默:“哦,挺高的吧?哥你请客啊。”
爸爸在给弟弟抓头发,随口接了句:“不错,好好填志愿。”
然后他对弟弟说:“
星野你头别动,发型抓乱了。”
就这样。
六百九十八分,在这个家里的存在感,约等于一句“不错”。
妹妹上学期期末数学考了89分,妈爸在客厅开了一瓶红酒庆祝。
弟弟合唱团拿了市三等奖,爸爸发了三条朋友圈,配文是“我的小骄傲”。
我把书包放回房间时,看到床头柜上有一叠钱。
五百块,压着一张便利贴,爸爸的字迹。
“路上吃饭的钱,省着点花。硬座辛苦,但也就一天多,忍忍就到了。”
三十二个小时的硬座,五百块的路费。
妹妹去看赛车展,订的是**商务座。
弟弟去看演唱会,连酒店都是带浴缸的套房。
我把便利贴翻过来,背面有半句被划掉的字。
凑近了看,依稀是“
星野零花钱”几个字。
这张便利贴是从弟弟的那叠里撕下来的。
连给我写留言的纸,都是顺手从弟弟那儿拿的。
晚饭是爸爸点的外卖,酸菜鱼和烤鸭。
四副碗筷。
我从厨房自己拿了一副,坐到桌角。
妹妹夹了一大块鱼肚腩,筷子在空中悬了悬,然后放进了弟弟碗里。
“给你,没刺的。”
弟弟笑眯眯地说谢谢姐。
爸爸给妹妹夹了鸭腿:“晚星也吃,长身体呢。”
妈妈在扒饭,手机架在碗旁边看工地的监控。
没有人给我夹菜。
我够不到酸菜鱼,它被推到了桌子另一头。
“爸,鱼能往这边挪一下吗?”
“你自己起来夹啊,又不是没手。”妹妹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。
爸爸没表态,低头给弟弟剥虾去了。
我站起来夹了一筷子酸菜,坐下。
手机震了一下,班主任的消息。
“陆晏舟同学,你的成绩非常优秀,明天出省排名后我们再商量志愿,你父母方便的话一起来学校谈谈。”
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。
父母不方便。
她们一个要陪女儿飞去看赛车,一个要陪儿子打扮成小王子去听演唱会。
饭后我洗碗。
这不用任何人吩咐,十八年来形成的条件反射。
洗到妹妹的碗时,碗底粘着半块嚼过的口香糖。
她把口香糖吐在碗里,等着我来处理。
像处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我用手抠了很久,手指磨破了一层皮,渗出一点血珠。
水龙头的水冲过去,把那一丝红色冲进了下水道。
回房间时经过客厅,一家四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。
妹妹靠着妈妈,弟弟缩在爸爸怀里。
电视放着一个综艺,有人在唱歌,笑声一阵一阵的。
沙发坐得下五个人。
但四个人的姿态已经把所有缝隙都填满了。
我回到房间,打开手机,看了一眼下午买好的火车票。
北上的。
不是妈妈给的那张南下硬座。
目的地是一个叫雪照的城市,在东北,离家四千六百公里。
我在网上搜到那里有一所大学,分数线刚好够得上。
还搜到了一条本地**信息,一家书店在招暑期临时工。
够了。
我需要的不多,只是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。
把手机塞进枕头下面,关了灯。
隔壁弟弟房间传来爸爸的声音:“
星野,明天爸爸带你去做发型,演唱会上拍照好看。”
弟弟欢快地答应了。
黑暗里,我摸了摸自己破皮的手指。
疼。
不是手指,是一种更深的、说不出位置的疼。
那张南下的火车票还躺在玄关的鞋柜上,我始终没有拿。
没有人发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