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平十四年秋,京中起了怪风。
怪异的风从西边吹来,一边狂呼,一边卷着枯叶与尘土,扑在承天门朱红的门柱上,发出呜呜的声响,因着怪风,街边的茶棚收了半边帘子,跑堂的缩着脖子往灶台后躲,嘴里嘟囔:"真稀奇,这个时节哪来的这等妖风……"
茶馆角落里,两个人在窃窃私语,一位老者对着一盘棋,在等人。穿青衫的老者对着棋盘枯坐了半个时辰,对面的人始终没来,棋盘上黑白各占半壁,中腹一条大龙被白子团团围住,只差一口气,这棋下到这里,已经没了悬念——黑棋输了。
老者叹了一声,正要拂乱棋子,忽然听见隔壁桌两个锦衣公子低语。
"听说了么?城东张家,一夜之间没了三口水井。
"水井?"
"不是水井,是人,一家三口,前天还好好的,昨天早上全死在榻上,身上没有伤痕,脸也不青不紫,就像是........睡死过去一样。"
"查了么?"
"大理寺来人验了,说是急病,可你想想,一家三口同时急病?连家里的狗都死了,还能传染给家里的狗子?"
青衫老者手下顿了顿,他重新把棋子一枚枚摆回原处,仿佛那盘棋还没下完。
街对面,一顶青呢小轿停在了张家宅子门前。
轿帘掀开,下来一个年轻男子,二十出头的年纪,月白长衫,腰间一枚青玉佩,步履从容,他抬眼看了看张家门楣上挂的白幡,对身旁随从低声说:"进去看看。"
随从点头:"好的"
刑部郎中
裴照,今**该在衙门核验今年秋闱的考生名册,但他心里的疑惑,促使他一早来了这里。
今天是案发第三日,大理寺的验尸格目已经呈到刑部,结论是"时疫",但
裴照却在自己心里批了一个字:疑。
他走进张家院子,天井里摆着三副薄棺,棺盖还没钉死,大理寺的人还在做最后的勘验,
裴照走到主棺前,俯身看了看死者面容,面皮白净,没有青紫,没有溃烂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,他伸手按了按死者颈侧,皮肤尚有弹性,不像是暴病而亡的僵直。
"裴郎中。"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,"您的手,碰到死者了。"
裴照回头。
天井的槐树下站着一个年轻女子,素白衣裙,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,眉眼如画,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冷漠,她手里拎着一只药箱,箱角刻着一枚小小的梅花印记。
"你是?"
裴照问。
"这位是云家二姑娘,云见月。"随从在一旁低声提醒,"尚书令云明远的千金,今日是来……替张家收殓的?"
云见月没有接随从的话,她走到棺前,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,在死者眉心轻轻一刺,随后将银针拔出,针尖却泛出极淡的青色。
她微微皱眉,转头看向
裴照:"裴郎中方才按了死者颈侧,可觉得皮肤异常柔软?"
裴照一怔:"你怎知?"
"因为这不是病。"云见月把银针收进药箱,"这是药。"
她说完便不再看他,转身去查看另外两具**,
裴照站在原地,看着她熟练地验看、取针、记录,手法干净利落,像做过千百次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尚书令云明远的二女儿,传闻拜了那位隐世多年的"神医"柳不医为师,柳不医座下弟子,据说个个都有神通,他也很想拜会一下这位神医,只是这位神医神出鬼没的,很少有人见过他。
裴照没有追问,他只是走到天井另一侧,从一个落满灰的**里翻出一本账册,张家是做药材生意的,账册上最后一笔进项是两个月前,进了一批"北地补药",数量不小,却没有出货记录。
"裴郎中。"云见月验完三具**,走过来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账册上,"那批补药,还在张家库房里么?"
裴照看着她:"你怎知有补药?"
"死者指甲里有参茸粉末。"云见月说,"他们不是病死的,是补死的。"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"补药里,掺了别的东西。"
裴照把账册合上,开始认认真真打量眼前这个女子,阳光从槐叶间漏下来,落在她银钗上,晃了一下他的眼睛。
"云姑娘,"他说,"这案子,恐怕不止一家三口。"
云见月抬眼看他:"你查到别的了?"
"三天之内,京中类似暴毙者有七人,这七人的死因虽然相似,但是一番查探之后,发现他们并不相识,也没有在他们身上查验到任何毒物,所以大理寺按时疫处理,除了你,今天之前,没有人验出补药。"
二人对视,天井里安安静静,只有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裴照指了指院角的石桌:"姑娘,借一步说话?"
云见月拎起药箱,随他走到石桌前,桌面上不知谁放了一局残棋,黑白交错,中腹那条大龙依然困在重重白子里。
裴照看了一眼棋盘,忽然笑了:"这棋,黑棋还有救。"
"怎么救?"云见月问。
"弃子。"
裴照说,"不要这条大龙了,去活角,白子杀大龙,要花三手;黑棋趁这三手,能收半边天下。"
云见月沉默片刻,说:"裴郎中的意思是,这七条人命,是白子的饵?"
裴照没有回答,他从怀里取出一枚薄薄的铁令——玄鸟为形,只有半枚,断口处锈迹斑斑,他把铁令放在棋盘边,推到她面前。
"云姑娘,能否合作?"他说,"你验药,我查账,这盘棋,一起下?"
云见月看着那半枚玄鸟令,没有伸手去碰,她认得那东西——师父的《回春录》残卷里夹着一幅图,画的就是这种令牌,另一半,在十年前那场"瘟疫"的卷宗里出现过。
"好。"她说。
茶馆里的风停了,青衫老者面前的棋局终于被人拂乱,他起身离去,桌角压了一张字条,上面只有两个字:子落。
街角有人把字条收起,转身消失在巷弄深处,承影阁听风司的第一份线报,已经送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