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裁员的那天下午,我在HR的聊天框里敲了三个字:“知道了。”
然后关掉电脑,坐了四十分钟地铁,回老屋给我妈烧三周年。
老屋在县城西边,钥匙在我包里挂了三年,这是第一次用。开门的时候满屋子灰扑了我一脸,樟木箱的盖子一掀,那股味道涌出来,我蹲在箱子边哭了很久。
三年了。我妈周秀兰,走的时候五十一岁,胰腺癌,从确诊到走,五个月。
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。十六岁进棉纺织厂当挡车工,二十三岁结婚,二十四岁生我,之后三十年,她的世界就是我、我爸、还有那台踩到退休的缝纫机。
收拾到箱子最底下,我摸出来一部手机。
银灰色的老翻盖,边角的漆磕掉了一块,天线还剩半截。我认得它。小时候我妈说这是当年厂里抽奖抽中的“稀罕物”,全村第一部手机。后来一直没舍得扔,在抽屉里躺了三十年。
我鬼使神差地回家翻出通用充电器,插上了电。
电量从0%跳到3%的时候,屏幕忽然自己亮了。
弹窗在最上面,白底黑字:
新消息
发信时间显示:1992年6月17日,23:47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,笑了。老手机的时间模块早就坏了,跳出来个三十年前的日期,很正常。
点开一看,就一句话:
“同志你好,请问去广州的火车票在哪里买?”
垃圾短信吧。我随手回:“你谁啊?”
本来是逗自己玩。没想到对面几乎是秒回的:
“我是江北县棉纺织厂的周秀兰。同志,厂里明天要交产量报表,我打完字才敢睡的。你晓得火车票在哪里买吗?”
我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周秀兰。
我妈叫周秀兰。
县棉纺织厂。我妈十六岁进去的。她生前总念叨,说年轻时在车间打产量报表,打得一手好算盘。
我告诉自己别自己吓自己,重名的人多了。我打字:“你多大?”
“二十二。”
“你厂门口有什么?”
“一棵老槐树,六月开花,香得很。槐树底下有个修鞋摊,老师傅耳背,你喊三声他才抬头。”
我妈生前说过一模一样的话。她说她谈恋爱那会儿,躲在槐树后面看人,被那耳背师傅喊了三声,全厂都听见了。
我的手开始抖。
不行,这不算数,这些事老街坊都知道。我得问一个只有我妈知道的事。
“你左手手背上,是不是有一道疤?”
对面沉默了几秒。
“小时候帮灶,被粥烫的。一毛钱的疤。同志你咋晓得?”
那道疤我从小亲到大的。她烫面的时候我趴在案板边上看,她就把手背伸过来给我亲一口,说疤是甜的。
眼泪一下子就砸在屏幕上了。
我抹了把脸,一个字一个字地问:“1992年6月17日。你今晚,为什么问火车票?”
对面的回复来得很慢,看得出来是攒了很久才发出来的:
“厂里传,说过了这个夏天,兴许要停薪留职,自谋出路。我攒了三百二十六块五。我二叔给我说了门亲事,供销社的会计,吃商品粮,都说好。”
“可我想去广州看看。我表姐去年去的,来信说那边一个月挣的,顶这边一年。”
“就明天了。我寻思好久了,明早去买票。票买了,就不回头了。”
“同志,你说句实在话——像我这样的人,去了广州,能活下来吗?”
我坐在我**老屋里,手里捧着我**旧手机,跟我妈二十二岁那年的夜晚,说上了话。
1992年6月18日。
我知道这个日子。我妈临走前最后那个月,有天夜里疼得睡不着,抓着我的手说过一段话。她说:
“囡囡,妈这辈子最不甘心的,就是1992年6月18号那天早上,走到火车站门口了,又走回来了。妈要是那天上了那趟车……”
后面的话,她没说完。
我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“要不是为了你”。嫌我费钱的时候说,吵完架的时候说。我一直以为,她那趟没上成的火车,是被我绊住的。
原来不是。原来她从火车门口走回来的时候,还没有我。
我看着输入框,打了几个字,**。又打,又删。
最后发出去的是:“能。你这样的人都活得下来。”
对面回:“真的呀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发来最后一个字之前,停了很久,“同志,谢谢你了。明天一早,我就去买票了。”
窗外的天蒙蒙亮了。1992年6月18日,快到了。
而我忽然浑身发冷——因为我想起来了,我早就算过,我妈是1970年生人,1992年她二十二岁,第二年,就有了我。
她要是上了那趟南下的火车,我这辈子,根本就不会出生。
手机在掌心发烫,电量掉到1%,屏幕暗下去之前的最后一秒,又弹进来一条:
“对了同志,还没请教贵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