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御膳房试毒的。
皇帝的菜四十八道,我每样吃一筷。
三年,我尝出过发霉的米、隔夜的汤、以次充好的燕窝。
独独没尝出过毒。
直到那碗鸭羹,甜了半分。
我捧着它,一路端进了御书房。
皇帝搁下笔,看着我笑。
「这药,你已经揣了三个时辰了。
「不打算给朕,打算给谁?
「——朕等这碗羹,等了两年。」
……
辰时三刻,御膳房的菜一字排开。
四十八道。
我挨样吃一筷。
桂姑姑在册子上画圈:「今日无事。」
这是我一天的差事。试毒。
全宫最短命的差事——干这行的,没有一个干到出宫的。
没人抢,就归了我。
我爹出事那年我八岁,今年我十九。
中间这十一年,我在宫里当奴才,头八年浣衣局,后三年在这儿。
筷子底下过掉的菜,比我见过的人头都多。
「芜姐姐,」
豆蔻凑过来,「今日的樱桃酿,我替你留了一盏。」
「尝过了。」我说,「蜜放狠了,齁。」
「诶——你就不能装没尝出来?」
不能。
这是我爹给我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。
小时候他与我玩辨药的游戏,蒙上眼,一口一口喂,让我猜。
甜里带苦的是什么,麻过舌尖的是什么,咽下去半刻才回上来的是什么。
他那时候说:「记住这些,你就死不掉。」
后来他死了,我倒真靠这个没死掉——
十六岁那年,浣衣局的布上有一股药渍味,别人闻不出,我尝出来了,一口。
内务府的人把我调去了试毒。
他们都说我晦气。
罪臣之女,又干这个,宫里人见我绕着走。
传膳的小太监递膳单都用两根指头,好像我这人本身就是一味毒。
我爹的罪名,说出来能吓死人——进药不慎,致先帝驾崩。
弑君。
哪个人敢跟我这种人家出来的丫头多说话。
「晦气什么呀。」
豆蔻不服,替我理围裙,「要我说,姐姐是全宫最金贵的。你没听见前儿传膳的回来学舌——」
她压低声音,学那腔调。
「陛下传膳,特意吩咐:
阿芜试过的,朕才吃。」
「满御膳房都传遍了,说陛下有个怪癖。」
我剥了颗豆子,没接话。
陛下挑食,是这两年的传闻。换了三批御厨,摸不透他的口味,御膳房上下愁得掉头发。
我倒觉得没什么可愁的。
他爱吃不吃,我每样一筷,照拿月钱。
至于只吃我试过的——
大约是我运气好,还没试出过什么东西。
晦气了十一年的人,总得有点用处,不然这宫里留我做什么。
那天的鸭羹端上来的时候,我还不知道。
我这条晦气的命,三天后要换个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