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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1




我蹲在灶房后头洗碗,听见堂屋里爹和牙婆子说话。

牙婆子的声音传到我耳边。

"十五两,当时顾家**亲自相看过。一口价,你要嫌少我去别家了。"

"不少不少。"

我娘在旁边迎合的声音传来:

"十五两够给她妹妹抓半年药了!"

我手里刷碗的动作停下。

我妹妹从生下来就没病过。

可她年年都说她身子弱,要补要养要攒银子。

银子最后都变成了妹妹头上的银簪子、手里的糖人、身上的绸衣裳。

夜里我缩在灶房角落的稻草堆上,听见隔壁妹妹在闹。

"娘!我不要跟她睡一厢!我在屋里能闻到她身上有灶房味儿!"

"好好好让她搬出去,妹妹别哭。"

我娘大声对我喊:

"静娘,你往后睡柴房去,妹妹说你熏着她了。"

我熟练的抱着被子走进柴房

我把被子往稻草堆上一铺,人蜷进去,仰面躺下。看着房梁上结了一层的蛛网。

突然想起上个月王婶对我说的话。

"你爹娘心偏到胳肢窝了。但凡待你好一分,也不至于连件袄都不给你添。"

回想着我的眼泪流出来。

明天......就要被卖了。

第二天我看着眼前穿着整洁的女人,她就是要买我走的顾夫人。

"你叫什么?"

"柳静娘。"

"静娘,"顾夫人的声音轻轻的,像怕吓着我似的,

"你愿意跟我回家吗?"

我看了看身后的爹娘不知道说什么。

她也不催,就蹲在那儿等着我。

过了好一会儿,我才问了一句:

"你家是有活要我干吗?"

我看见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
"不干活,"声音还有点发抖,

"你去我家......什么都不用干。"

我才不信呢,怎么可能有人家不用干活。

牙婆子把钱给我爹**时候,我还是跟着走了。

我看着我爹在堂屋里数银子,我娘搂着妹妹站在门口,妹妹又探出半个脑袋冲我笑。

"姐姐再见呀!"

"说什么再见,跟姐姐说再也不见。"

我心里一阵苦涩,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。

走到巷口,顾夫人把我迎上马车。

她把手伸出来,掌心朝上。

"走吧。"

我迟疑了一下,把手放上去。

"往后你什么都不用怕。"

我上了马车。

她突然递给我一个油纸包,打开是两块桂花糕,还冒着热气。

"早上现蒸的,你尝尝。"

我咬了一口。

甜味从舌尖一路漫上来,漫到眼眶里。

我好委屈好想哭,但是我没哭出来。

在家里哭是要挨骂的,我一哭娘就边打我说

"嚎什么丧,真晦气。"

可她看见我鼻尖红了,又往我手里塞了一块糕。

"静娘乖,小孩子不用懂事到连哭都要忍住。"

这是我八年来第一次知道,原来委屈可以说出口。

2

我刚走进顾家。

是个三进的院子,不大,但是周围都很干净。

我进过后她们都迎过来。

顾夫人和我说她们是看门的孙伯,做饭的赵妈。

还有那个跟着顾夫人出门的丫鬟叫青枝。

我问她"你们家人这么多活都有人做,那我做什么?"

她红着眼摸着我的头但是却没说话。

这个时候赵妈端着一盆热水迎出来,笑呵呵地说:

"哟,姑娘来了!快洗把脸,一路上风大。"

顾夫人从后面推了推我:

"去呀,水都给你烧好了。"

我低头看那盆热水。

干干净净的,没人用过的。

在沈家的时候,我洗脸用的是妹妹洗完的剩水。

有时候凉透了,我娘会说"兑点热的",但是热水很费柴,她也没给我热过。

青枝又拧了帕子递过来:

"姑娘擦擦脸。"

我接过帕子,热腾腾的雾气扑在脸上,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。

顾夫人拉着我坐下,给我倒了盏茶。

"你别拘束,"她说,

"这院子不大。往后你就住后院东厢,我让赵妈收拾出来了,你瞧瞧缺什么,咱们再添。"

我捧着茶盏,嘴唇动了动:

"我......我住柴房就行。"

顾夫人端茶的手顿了一下。

我低着头说:

"柴房暖和,稻草铺厚点就不冷了。住屋子里......我害怕。"

在沈家的时候,只有柴房是我自己的。

屋子是妹妹的,屋子里的床、柜子、被褥、枕头,全都是妹妹的。

她又把茶盏放下,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来。

"静娘,你抬头看我。"

我慢慢抬起头。

"这整个院子都是你的家。东厢是你的屋子,里头的床、被褥、桌案、窗台上的花,全都是你的。你不睡,它们就空着;你睡了,它们才算是用上了。你明白吗?"

我看着她愣住了。

"你不睡,那些东西会难过的,对不对呀?而且给你准备的新被褥等着被你盖呢。"

我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。

那天晚上我躺在东厢的床上,被褥是新弹的棉花,蓬松柔软。

我翻了个身,被子窸窸窣窣地响,好像在说"我在这儿呢"。

我伸手摸到枕头底下。

空的。

没有柴火棍,没有耗子,没有冰凉的稻草。

我把脸埋进被子里,闷声哭了很久。

第二天早上赵妈来送水,看见我眼睛肿着,什么也没问,只把铜盆搁下说:

"姑娘,早饭有糖蒸酥酪,**特意吩咐的。"

3

过了两天,沈家来人了。

我娘周氏带着妹妹来的。

她说"顺道路过",那个村离这里少说三十里地。

顾夫人让人把她们请到厅上,没避着我。

她一进们就四处看。

妹妹穿了一身桃红的新袄,脚上是绣花鞋。

头上簪了一圈绒花,像个花团锦簇的蝴蝶。

一看见我就扑过来:

"姐姐!我可想你了!"

她突然抱过来,手指甲掐进我胳膊里。

我一下吃痛但是没出声。

在沈家的时候她就爱这样,一边笑一边掐人,我娘看见了也只说

"妹妹跟你亲呢"。

我轻轻挣开她,往后退了一步。

我娘坐下来喝茶:

"顾夫人家的茶就是不一样,比我们家的井水强多了。"

她笑了笑,没接话。

我娘又东拉西扯说了一堆闲话,说着说着把妹妹往前一推:

"妹妹,你不是说要给她看你新学的针线吗?来,让她瞧瞧。"

妹妹从荷包里掏出一方帕子,上头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芍药。

针脚稀的稀密的密,颜色也搭得乱七八糟。

我娘满脸自豪:

"学了一个月就能绣花了!先生夸她手巧呢!"

我低头看着那方帕子。

在沈家的时候,隔壁的王婶教过我针线。

我手稳,学了三个月就能绣出完整的并蒂莲。

有一回绣了一方帕子想送给我娘,她接过去看了一眼,说

"绣这么密费线",转头就拿来垫桌脚了。

后来妹妹也要学,王婶说我绣得更好,我娘就说

"那让静娘替妹妹绣,省得请先生的钱。"

从此我绣的所有东西都署了妹妹的名字。

我正出神,我娘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:

"你瞧**妹绣得好不好?"

我还没开口,顾夫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
"绣得,挺费线的。"

我**笑僵在脸上。

顾夫人转脸对青枝说:

"去把我妆*里那方双面绣的帕子拿来。"

青枝很快捧来一方素白绫帕,上头绣了一对雀鸟栖在梅枝上。

正面是鸟,翻过来还是鸟,针脚细密得看不出正反。

顾夫人把帕子递到我手里。

"上回你说想学双面绣,我让人从苏州捎了样子来。"

"你瞧瞧这针法,能不能琢磨出来。"

我接过帕子,手指摸着那些细密的绣纹。

我没说过想学双面绣。

顾夫人在替我圆场。

我攥着帕子低下头,鼻尖酸了一酸。

旁边我娘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,妹妹也愣住了。

看看自己那方歪扭的帕子,又看看我手里的双面绣,嘴一瘪就要哭。

我娘坐了一会儿就拉着妹妹走了。

临走前攥着我的手用力捏了捏,笑眯眯地说:

"在顾家好好待着,别给**添麻烦。"

门关上之后,顾夫人掰开我的手看了看,指节上一圈红痕。

"她捏你,你怎么不躲?"

我缩回手:

"......我习惯了。"

顾夫人没再追问。

她拿出一盒药膏,挖了一点涂在我指节上,慢慢揉开。

"往后谁再捏你,你就捏回去。"

她低着头涂药,声音很轻,

"你现在是顾家的人,谁都不能白捏你。"

我看着她的发顶,忽然说:

"**,那方帕子......我确实想学。"

她抬起头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"好,咱们请先生。"

可是过了半个月后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
04

半月后我爹沈敬堂也来了。

我在厅里看见他是独自来的,穿了一身体面的靛蓝长衫以前没见过。

他见了顾老爷就拱手行礼,一口一个"您"叫着。

顾老爷把他带去了书房还让人沏了茶。

顾夫人让我送果子过去。

我端着一碟果子送去书房,刚到门外。

手抬起来要敲门,就听见里头我爹的声音。

我爹说了一堆家常话,末了才绕到正题上。

"家里那几亩薄田今年收成不好,妹妹又到了该请女先生的年纪您看能不能......"

顾老爷端着茶盏,没接话。

"......咱们好歹也是正经做了买卖的,您家不亏。我卖您静娘那丫头,她也勤快,劈柴挑水都干得来,比买个小丫鬟划算。"

"再说过些年,把那孩子养大了卖青楼去,也能赚一笔。"

顾老爷的声音传来。

"好啊,沈先生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