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魑道统

沈墨把手按上测灵石时，演武场静了一瞬。主持复测的老执事抬了抬眼皮，声音不轻不重：“凝神。”
沈墨照做。测灵石通体冰凉，他的手掌一贴上去，石头便像活过来似的，一点温热从掌心钻进去。紧接着，淡青、黄、赤、白、玄五道灵光几乎同时亮起，在石腹里挤作一团，互相推搡，谁也不肯让谁。围观的弟子们屏住呼吸，等着哪道灵光能压过其他四道。可僵持片刻后，五道灵光竟一起黯淡下去，像五团没来得及烧旺的火，争先恐后地熄了。
老执事盯着石头看了许久，才开口：“五显俱全，互斥相侵。凡体。”
满场哗然。
“凡体”两个字，沈墨从小听得耳朵起茧。头一回测出五显，族里还说许是误判；第二回再测，五道灵光依旧在石中互相撕咬。闹到最后，连主持测骨的长老都懒得替他遮掩，只摆摆手：“沈家百年，总算出了个五样天赋一样不落的奇人。”
说奇人，是留了脸面。五显互斥的人，比单质废人还不如。人家好歹只修一道，他是五道都想占，五道都拦着他不许进门。族里那些练出点门道的弟子，提起他都像提起一个笑话，一个年年复测、年年让大家白等一场的笑话。
测灵石这种东西，族里的弟子每月都能摸上一回。别人摸完，石头会留一道光；沈墨摸完，五道光先亮后灭，像被石头嫌弃过似的，连一点余温都不肯给他留。
前排的同辈弟子笑成一片。人群里走出堂兄沈峥，生得端正，话也说得周到。他先朝老执事拱了拱手：“族叔，您别动气。沈墨再怎么说也是咱们沈家的血脉。修不了武，看个药园、打打杂，总饿不死他。”
语气里全是体恤。字字句句，却把沈墨的去处都定死了。
药园，打杂，饿不死。
沈墨抬眼。沈峥也在看他，笑得和善，像真在心疼这个不成器的堂弟。沈墨的手指在袖口里掐了一下，很快又松开。他没有开口。在这场合开口没有用，他从前试过，早就不试了。他低着头，等笑声歇下去，才从测灵石前退开，目光掠过执事身后那本摊开的登记册。
记名的执事正拿袖口掩着某一栏，指腹飞快地蹭了一下，墨迹晕开一小片。
那动作太轻、太快，若不是沈墨恰好站在近前，根本不会有人注意。沈墨没能看清那一栏写的是什么，但他看清了那只手。
手很稳。稳得不像是擦污迹，倒像是急着抹掉什么不该留下痕迹的东西。
沈墨多看了那栏一眼。栏框里的字已经被墨洇成一团，看不出原本写了什么，只隐约露出一个“五”字的尾巴。
散场后，一个管事叫住沈墨，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牌丢给他：“后山守墓屋的钥匙。你的东西已经让人收拾了，天黑前搬过去，别耽搁。”
沈墨接过铜牌，掌心的铜还带着管事体温。他没有多问，转身往住处走。
他的东西不多，一个铺盖卷，两件旧衣裳，半包发潮的金创药。沈墨把铺盖卷往肩上一甩，走出内院。路过后山药园时，他闻见药草**头晒过的气味，那是他以前偶尔帮忙时最熟悉的味道。守园的老仆看见他，张了张嘴，最后什么也没说，只往他怀里塞了一小包干粮。
沈墨说：“谢阿伯。”
老仆摆摆手，背过身去。
后山的守墓屋年久失修，门板缺了半边，床上铺着干草，草里爬着潮虫。沈墨把铺盖放下，没急着躺，先绕着屋子走了一圈，又借着月色把门后、墙根、床底都看了一遍。在沈家长到这么大，别的不敢说，活命的本事他多少有一点。
确认没有埋伏，他才合衣躺下。
后半夜，沈墨被一阵脚步声惊醒。
脚步很沉，还拖着什么，擦着地面沙沙地响。守墓屋离乱葬岗近，平日连野狗都绕着走，这个时辰更不该有人。他屏住呼吸，从缺了半边的门板后望出去。
月光下，两个人抬着一只长条麻袋，正往老坟坑的方向去。袋子捆得潦草，一端露出一截灰白的衣袖，袖口下坠着一只手，五指僵直，像是死透了。那手在月色下白得不正常，像浸过水又被风抽干。
抬尸。
这两个字在沈墨脑子里一闪而过。乱葬岗埋死人，原不是稀奇事。稀奇的是，那两人走到坑边，把麻袋往地上一放，其中一人弯下腰，从死者怀里摸出一样东西，凑到火折子前看了看。
火苗一跳，照亮他手心里半枚漆黑的铁牌。
牌子边缘参差，像被人硬生生掰断过。断口之上，刻着半截古古怪怪的纹路，像字，又不像字。那人没有多看，把铁牌塞回死者怀里，低声说了句：“东西要跟人埋在一处，省得日后还要翻。”
另一人嗯了一声。两人抬起麻袋，往坑里一扔，泥土簌簌落下，很快盖住了那道灰白的衣袖。
沈墨贴着门板没有动，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，才慢慢退回草铺上。可他睡不着了。
他等得够久，膝盖在门板后蹲得发麻，才敢伸直腿。乱葬岗重新安静下来，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。他本以为自己会怕，毕竟那两人手里都带着刀，可那股怕意没有来，涌上来的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好奇。
那半枚黑牌在他眼前晃了一整夜。他觉得那纹路有些眼熟，却怎么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。天蒙蒙亮时，他披衣起身，推开门，朝那座新坟走去。
坑边的新土踩得很实，连块碑都没立。沈墨蹲下去，伸手拨开一层浮土。土还是潮的，指缝里渗出凉意，浸得他半边手背发麻。
他凑近闻了闻，土里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，不是血味，像铁锈，又像什么东西在水里泡得太久。
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不是风声。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