凛冬之兽

北风里的炉火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隆冬。关外的寒风像裹了沙子的鞭子，抽在鹤城灰扑扑的街道上。“工人新村”其实是五十年代盖的排子房，红砖早就褪成了酱色。第三排把头那间，下午四点就黑了灯——为了省电。但今天不一样，昏黄的灯泡亮着，屋里漫着热气和水声。“生了，生了！”接生的刘婶撩开棉布门帘，对蹲在灶台边的男人说，“老赵，又是个带把儿的！迎春”烟，没说话，只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，咕咚咕咚灌下去。冰碴子划得嗓子生疼，心里那团乱麻却还缠着。。，十九了，在纺织厂做临时工。老二赵卫国，十七，老三赵保国，十六，俩半大小子都在家闲着。现在又添一张嘴。“叫个啥？”女人在里屋炕上问，声音虚得像飘的。。他想起自己十六岁从山东老家讨饭到关外，想起在鹤城火车站扛大包的那些年，想起“工人阶级领导一切”那会，他作为先进生产者戴过大红花。“建军。”他说，“赵建军。”，真能“建设”出点不一样的命。“跑关东”那波人里的尾巴。老家在临沂山区，地少，石头多。五八年吃食堂，树皮都剥干净了。六二年，赵广福用扁担挑着全部家当——一床破被、两口裂了纹的粗碗，带着怀了孕的媳妇，扒上运煤的火车，一路向北。，烟囱林立。但“外来户”想扎根，难。山东人还算好的，至少“勤劳肯干”的名声在外。真正被戳脊梁骨的，是另一批人——从更北边贫困县来的“北山人”。“七山二水一分田”，赶上灾年，那“一分田”也打不出粮食。**开放的暖风还没吹到这冰天雪地，县城里的厂子已开始“优化组合”，实际上就是裁人。活不下去的北山人，一拨一拨往鹤城涌。“自由市场”周围，蹲在马路牙子上，面前摆块纸壳，写着“瓦工”、“力工”。城里人路过，眼神里带着警惕。谁家丢了自行车，邻里间第一个嘀咕的准是“怕是那帮北山人干的”。，看不见，却罩着每个角落。赵广福在木材加工厂干了二十年，带过的北山徒弟不下十个，他常说：“都是**子逼的，谁不想体面？”
可体面，是要本钱的。
赵建军长到十五岁，已经明白了“本钱”是什么。
他成绩不差，初二期末还考过班级第五。但开学那天，他看着父亲蹲在门口，对着学费单子抽了半盒“经济”烟，烟头扔了一地。第二天，他把书包挂在了门后，对父母说：“我不念了，挣钱去。”
第一份工是在“红星饭店”后厨洗碗。寒冬腊月，手整天泡在漂着油花的水里，裂开一道道血口子。一个月干满，老板拍给他二十块钱，说“学徒就这价”。他捏着那两张皱巴巴的票子，没说话。
后来在建筑工地当小工，推砖、和灰。工头是北山人，对他不错，但工程完了，包工头卷款跑了，三个月工钱一分没见着。他跟着几个工友去讨薪，被开发商养的“保安”用棍子撵出来，跑丢了一只鞋。
十七岁这年冬天，他几乎绝望。直到三哥赵保国把他领到“百乐门”歌舞厅门口。
“在这，看人脸色，也比在工地挨饿强。”赵保国说。他比建军大两岁，但已经在“社会上”混了三年。因为打架狠，不要命，得了个诨名“三疤瘌”，在城西这一片，提起“三疤瘌”，不少混子都怵。
百乐门是鹤城第一批**歌舞厅，开在原先的人民文化馆旧址。招牌是霓虹的，夜里亮起来，映得半条街都泛着红红绿绿的光。里头传来邓丽君绵绵软软的歌声，和外面冰天雪地的世界隔成两重天。
舞厅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，叫丽姐。烫着**浪，涂着鲜红的口红，说话却爽利。
“保国的兄弟？行，留下吧。”丽姐上下打量赵建军，少年瘦高，眼神里有种过早的沉静，“就在这帮着招呼客人，端茶送水，看着点场子。规矩就一条：别惹事，出了事，也得能平事。”
赵建军点点头。他剪短了头发，换上丽姐给的二手西装——裤腿有点长，用针线潦草地扦起一截。镜子里的少年，陌生得像另一个人。
因为在家行四，又跟在“三疤瘌”后头，舞厅里的人很快不叫他“建军”，而是叫他“小四”。
小四话少，眼里有活。客人酒杯空了，他悄无声息地续上；有人吐了，他第一时间收拾干净；遇上醉汉闹事，他总能恰到好处地隔开，陪着笑说两句好话，把**味按下去。丽姐看在眼里，月底多塞给他十块钱：“脑子活，好好干。”
但他知道，别人对他客气，大半是因为他三哥。赵保国常来，领着一帮兄弟，占着最大的卡座，啤酒成箱地开，烟灰弹得满地都是。他们大声说笑，搂着穿着时髦的姑娘跳舞，人人都喊“三哥”，那份张扬，像烧着的火，烤得赵建军心里某个地方又热又疼。
转折发生在农历小年前夜。
舞厅里挤满了人，空气混浊着烟味、酒气和廉价香水味。音乐震耳欲聋，灯光旋转，晃得人头晕。
赵建军端着托盘，在人群里穿梭。他看见舞池中央，一个梳着“飞机头”、穿着皮夹克的青年，正拉扯着一个穿白色高领毛衣的姑娘。姑娘很瘦，扎着马尾，使劲想甩开他的手，脸涨得通红。
“跳一个咋了？装啥清高？”飞机头嬉笑着，手往姑娘腰上搂。
“放开！”姑娘声音发抖，却带着狠劲。
“哟，还挺烈！”飞机头来劲了，搂得更紧，还把脸凑过去。
周围有人看，没人上前。这种事在舞厅不新鲜。
赵建军脚步顿了顿。他认识那姑娘，师范学院的学生，叫苏晓梦，周末常来，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喝橘子汽水，听着音乐发呆，看起来和这里格格不入。
托盘里的酒杯轻轻相撞。他看见苏晓梦眼里有泪光，是屈辱，也是恐惧。
“先生，您的酒。”赵建军走过去，把托盘上一杯啤酒放在飞机头旁边的桌上，身体恰好隔在他和苏晓梦之间。
飞机头一愣，斜眼看他：“你谁啊？滚蛋。”
“我是这的服务生。”赵建军声音平稳，“这位女士不愿意，请您尊重她。”
音乐正好切换到慢歌，周围安静了些，不少目光投过来。
飞机头乐了，上下打量赵建军：“一个端盘子的，跟我讲尊重？”他伸手想推开赵建军，“滚一边去，别耽误老子找乐子。”
赵建军没动。他比飞机头高半头，虽然瘦，但长年干体力活，骨架结实。他握住飞机头推过来的手腕，慢慢压下去。
“这里是跳舞的地方，不是耍**的地方。”他一字一句地说，眼睛看着对方，“请放手。”
人群里传来几声口哨和低笑。飞机头脸上挂不住了，他没想到一个服务生敢这么顶他。
“**……”他骂了一句，突然发力，想挣脱手，另一只手握拳就朝赵建军脸上砸来。
赵建军偏头躲过，拳头擦着耳边过去。他松开对方手腕，后退半步，依旧挡在苏晓梦身前。心脏在胸腔里猛跳，手心有点出汗，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知道，三哥赵保国就在左边靠墙的卡座里，正朝这边看。
“小子，你混哪儿的？知道我是谁吗？”飞机头**手腕，眼神阴狠。
“不管你是谁，在这儿，得守丽姐的规矩。”赵建军说。
“规矩？老子就是规矩！”飞机头彻底恼了，抬脚就踹赵建军肚子。
这次赵建军没完全躲开，被踹得踉跄后退，撞翻了一张椅子，哗啦一声响。舞池边一阵惊呼。
没等飞机头有下一步动作，一个粗哑的声音炸雷般响起：
“我**！动我弟？！”
赵保国像一头豹子从卡座里弹起来，他身后，四五个青年也呼啦全站起来了。音乐戛然而止，只剩下迪斯科球还在徒劳地旋转，把破碎的光斑投在一张张或惊愕、或兴奋的脸上。
赵保国几步跨过来，一把揪住飞机头的皮夹克领子，几乎把他拎起来。“**的，王永利，你长行市了？我赵老三的弟弟你也敢动？”
原来飞机头叫王永利，也是这一片有点名号的混混，但显然比“三疤瘌”差着档次。他脸色瞬间白了：“三……三哥？他是你弟？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现在知道了？”赵保国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脸，不重，侮辱性极强，“给我弟，还有那姑娘，道歉。”
王永利脸涨成猪肝色，看着围上来的几个人，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赵建军，嘴唇哆嗦着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“对……对不起。”
“大点声！没吃饭？”赵保国吼道。
“对不起！”王永利喊了出来，眼泪都快憋出来了。
“滚！以后别让我在百乐门看见你！”赵保国松开手，把他往后一推。
王永利低着头，在众人的注视和窃笑中，狼狈地往门口挤。快到门口时，他突然回头，指着赵建军，声音因为羞愤而尖利：
“小四！你等着！这事没完！知道我大哥是谁吗？周老四！”
门开了，一股寒气灌进来。王永利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。
舞厅里寂静了几秒。丽姐这才从柜台后面走出来，拍拍手：“行了行了，没事了，一点小误会。音乐！接着放！”
音乐重新响起，但气氛已经变了。许多人偷偷打量着站在舞池边的赵建军，眼神复杂。苏晓梦走到他面前，轻声说：“谢谢。”她眼睛还红着，但很亮。
赵建军摇摇头，弯腰去扶撞倒的椅子。一只手伸过来，帮他一起扶。是三哥赵保国。
“行啊，老四。”赵保国咧嘴笑了，露出一颗镶银的牙，“像个爷们了。以后在这儿，挺直腰板。”
赵建军没说话，只是把椅子摆正。手心被椅子边缘的木刺扎了一下，细微的疼。他抬起头，看向舞厅门口。霓虹灯的光透过玻璃，在雪地上投下变幻不定的颜色。
王永利最后那句“周老四”，像一颗冰冷的石子，投入他刚刚泛起波澜的心湖。
他知道周老四。城东真正的“人物”，手底下养着一帮人，听说心狠手辣。
寒风从门缝钻进来，吹在他发烫的脸上。刚才被踹的腹部隐隐作痛，但一种更陌生的、灼热的东西，却在胸膛里慢慢烧起来。
他不再只是那个在饭店后厨洗盘子、在工地追讨薪水的赵建军了。
从这一刻起，在百乐门，在城西，在很多人的嘴里，他有了另一个名字。
小四。
窗外，一九八三年的第一场雪，正无声地覆盖鹤城的大街小巷，掩盖掉污秽，也掩盖掉痕迹，只留下一片苍茫的白，等着被新的脚印踩乱。